空蝉

pp病友/狡朱/弓凛爱好者

一个医生的故事


陪护病人的时候听说的故事,现实得可怕。虽然很难受,但还是想记录下来。草就,拉拉杂杂的流水账。

只希望所有人在濒临绝望之际,都会遇到能拉自己一把的人。永远,永远,不用去承受世上仅剩自己一人的孤寂和绝望。我是无用之人,只能这样祝福大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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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是以某医学院高材生的身份被分配到这个小小的乡镇医院的。孤身一人。
彼时的乡镇医院人手奇缺,这个新来的优秀的大学生自然备受瞩目——“内外科一把手,不错,不错”——况且,有老医生这样评价他。
陆礼貌地牵了牵嘴角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已经被贫寒和学业催生出根根分明的白发,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学生,倒是与山民们别无二致。读书真苦啊,他苦,他的家庭也苦。但他别无选择。正如他因他的家庭背景流落至此一般,别无选择。他是不忿的,是不甘的,他明明是同期毕业生里的佼佼者——然而,有用吗?他依然不得不选择低头。
陆确实是个优秀的医生。他在外科干得很棒,前辈们对他刮目相看,但这并不足以抵消人们的微词。“孤傲”,这是山民们提起他时使用频率最高的形容词。他独居此地,没什么亲戚,也不爱交朋友,平素里独来独往,除了工作便是读书。
“他这种读书人啊,就是倔。”
所以,当陆主动跟剧团演员慧搭讪时,慧吓了一跳。
很久之后,她才知道,读过小学的她竟是陆在这个小地方“为数不多的说得上话的人”之一。

陆当然是怀着自己的小心思接近慧的。他喜欢上了慧的妹妹,一个有乌黑长发、知书达理的女孩子,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。为此,他放下他的矜持,小心翼翼地请求慧替他从中斡旋。慧深知妹妹心智坚定,但依然应了下来——兴许是被那双重新燃起火苗的眼睛打动了。
结局不言而喻。陆再一次被拒绝了。然而,不知是不是人们对他的孤独的怜悯的缘故,慧的一门远房亲戚闻讯而来,要将大女儿说给他。
“姑娘长得好得很,人又能干,参加工作两三年了,也不需要你操心。读过书呢,读到小学毕业呢!”媒人说得天花乱坠。
陆一定不会答应的,他那样的人啊——慧默默想着。可是,她却看见,陆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,缓缓吐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“只要,只要能和我写信,和我聊聊天,就好。”
同时,她也看见,陆眼睛里的火熄灭了。
他早就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。

陆的婚礼草率而简单,婚后的生活也并不幸福——他很快便发现,他的新娘空顶着“读过小学”的头衔,却是个文盲。婚前象征性的书信来往,全是他人代笔。当他想要和她聊天时,却痛苦地发现,她只能睁着雾蒙蒙的眼睛,迷茫地望着他。
他仍就孤身一人。
同时,陆遭遇了事业中的一大挫折:在给一位妇女做一个简单的结扎手术时,出了纰漏。并不是不可挽回的错误,陆也表示会妥善处理,但当事人及家属一口咬定陆“在我的肚子里放了东西”。离奇的是,这妇女不久便去世了。有人声称曾看见她和陆在医院的走廊里激烈争吵。
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。
调查组来到了陆的小医院,要求陆先停职检查。仿佛拉开了闸门,医院内部汹涌的暗潮找到了出口,肆意奔涌出来。有人向火,添油加醋地描述陆平日如何傲慢、如何无礼、如何不合群;有人向灯,为陆辩解,列举他如何负责、如何正直、医术如何精湛。林林总总,各怀心思,真假莫辨。
慧在这风口浪尖再次见到陆。陆在街头游荡,看起来更加沧桑了,脸色灰白,神情颓唐,一直努力挺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。
他告诉慧,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。他的骄傲,不允许他成为患者之死的嫌疑人。他没有犯下致人死亡的错误,他不明白,为什么突然之间,没人愿意听听他的声音了。
“你要是难过的话,可以跟我谈谈。下班后我是有时间的。”慧对他说。
他迟疑片刻:“你……你不怕我?还敢听我说话?”
“你有什么好怕的?”慧反问。
他笑了笑,踱开了。
然而那天晚上,他并没有来拜访慧,慧也没去找他。她临时决定外出几天,忙着打包行李。陆没来,也许是自己想开了吧。带着这样的想法,第二天,她就离开了这座小城。
后来,这场未完成的会面,成为了她的心结。

慧在几天后回到这座小城,同时,听到了陆的死讯。
听说,他死去的那天晚上,是在医院值夜班。小医院人手太紧缺了,院领导不得不偷偷把停职的陆找回来,让他替一下夜班。
陆的妻子跟着他到了医院。她半躺在值班室的小床上,疑惑地盯着陆坐在桌前,就着一盏孤灯马不停蹄地在一张纸上写着。
如果她识字,她就会看到,陆正在写自己的遗书。那么结局也许会不一样。
正如慧后来所说,如果那天夜里她去找了陆,和他谈谈,那么结局或许也会不一样。
可是,世间哪里来那么多如果呢?
陆的遗书只写到一半。他突然地倒了下去,再也没站起来。他的妻子仓皇地惊叫,人们慌乱地赶来,手忙脚乱地把他移开。
晚了,一切都晚了。
他的死因成迷。人们怀疑他服毒,却没有证据。他的妻子成了未亡人,一次又一次被人们问起那个晚上的事。问久了,她也会睁大迷茫的眼睛,迷茫地答道,陆的桌子下似乎有一支空针。


“最后有弄清楚死因吗?”我问。
慧摇了摇头:“我猜是空气栓塞。”我知道她的依据是那支被遗弃的空针。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他那样的人啊……”
“如果他活着,现在多大?”
“跟我差不多大吧……啊,或许比我年长一些。”七十三岁的慧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医院外科住院区灯火通明,却十分安静。药瓶里的液体一滴滴流进病人的身体里。我在这里,听完了一个数十年前,死于而立之年的医生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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